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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一張古琴,為何從來不彈?
    來源:上觀新聞   2019-4-15    
 

    我有一張古琴,不會彈,只能看,做做樣子而已。

    那樸素而漆黑的琴身滿布了斷紋,像是把歲月的滄桑一絲一縷地收攏了起來,又細心集于一身。那七根琴弦,橫貫了整個琴身,遠遠看過去迷離且恍惚,使人聯想起命若游絲的警喻。偶爾撥弄一下琴弦,那聲音不入耳朵,而是直接去撞擊靈魂。

    于是乎,隱隱感覺到“魂歸來兮”這詞的來歷。

    我不敢隨意撥弄琴弦,生怕隨意了,心地不虔誠,魂兒便不再歸來兮了?;褂幸桓鱸?,是擔心嘈雜了,心氣浮躁如聞流行之音,那感覺反而空空落落。

    唯夜深人靜,輕輕彈撥一下,靜謐被悄然擊破。而琴聲如水,微微地蕩漾開來,那音韻猶如梁上盤繞,又似四壁間回旋。人被籠罩于琴聲之中,一點孤獨和幾分煩勞也都在琴聲中變了形,如水面漣漪,一晃又一恍,漸消漸瘦,沒入了水中。于是身體也隨之空靈起來,恍惚魂兒出竅,云游而去,尋找更為悠遠的記憶。琴聲消失了,人卻依舊癡癡呆呆,愈加舍不得撥弄那琴弦,因為不想讓聲音盈滿起來,好讓心里留出一大塊寧靜。人就這么空虛著,等到琴聲再響起時,再來體味那幽幽的迷醉。

    所以我說,古意雖然無存,而我刻意聽琴,也能獲得一點思古的意蘊。

    原先放琴的那間屋子,羅列了幾件我喜歡的高仿古家具(明清家具真非我之流能受用起的)。我把古琴擱置到一件古色古香的幾案上,協調極了,似乎有一種生來如此、不可改變的搭配。坐在這樣的環境里,禁不住也會想,古代的時空早已消失了,而此刻,我卻營造了一個消失的時空,人在其中未曾感覺到時光在倒流,但可以清晰地懷疑時間的存在,只是因為時間在古家具的環繞下變得靜止了,于是恍然以為時間消失無蹤。在沒有了時間的空間里,我沉湎于空間里的靜謐,惶惑不知自己是今人乎,抑或古人乎。反正可以一時忘卻了什么,而得到了莫名的什么,我自己也說不清楚,這樣的致幻感,我是很愿意沉浸其中,樂而忘返的。

    自從屋里有了古琴,昏暗的光線似乎也亮堂了一些,大約是心理的作用罷,那我就索性由著心理而作用下去,于是看見屋里的空氣亦如溪水潺潺,透徹地在身心間流來蕩去。

    《韓非子》中有這樣一段故事:“靈公乃召師涓,坐師曠之旁,援琴鼓之。未終,師曠曰:不如清徵。平公曰:愿試聽之。師曠援琴一奏,有玄鳥二八來集,再奏而列,三奏而延頸鳴,舒翼而舞,音中宮商。師曠曰:不如清角。師曠一奏之,有云自西北來,再奏之,大風至,大雨隨之,裂帷幕,破俎豆,墮廊瓦?!?/FONT>

    今天的人們是否相信這樣的描述呢?

    琴聲一響,玄鳥來儀,翩翩起舞;風雨交加,房屋震顫。琴者,竟能有如此之神乎?對此,我是不敢相信的,因為現代的人文科學是雷池,有誰敢去跨越,人們至多一笑了之罷了。而我雖然不能,卻是很愿意去相信的,尤其是在萬籟俱寂的夜晚,每每獨自看琴,不能不浮想聯翩,神思悠然空遠。那時刻,無論是幻景的浮現還是冥思的翩翩,我對于《韓非子》的說法,也就很信以為真了。

    中國人講到古琴,總有許多金科玉律,所以不能不提到嵇康。歷代士人論及節操,總免不了引用嵇康的名言:“濁酒一杯,彈琴一曲,志愿畢矣?!庇謔嗆?,不論高陽酒徒,或是賣漿者之流,都不免對《廣陵散》的失傳而黯然遺恨。嵇康仙逝,《廣陵散》成為絕響,中國的精神似乎也欠缺了一塊。自古及今,曾有多少人吟詞誦章,對于《廣陵散》失落的追慕,抒發了無限的遺恨。

    我看古琴久矣,久而久之,也就有了一些啟示,故對于《廣陵散》的失落并無遺憾。想來也是,嵇康帶走《廣陵散》留下了深深的缺憾,后來的人們用無限的遐思充填這個缺憾,以至于《廣陵散》的終極意義,依然故我地存在著。千余年之后,我們回首看嵇康留下的缺憾,它竟有了不同種類的豐滿?;蛐?,冥冥的定數正是做了這樣的安排。我常常這樣想來寬慰自己,所以,世間如果有一天重現了廣陵之名曲,我是不會去聽的,因為我不愿意用有限的概念去囿住無限的淡遠。

    也許會有人問起,你何以有琴而不彈?我坦言自己無此天分,繼而狡辯,自嵇康化羽,《廣陵散》早就絕矣,中國的古琴便不再被用來彈奏,或清供于案,或懸于白壁,以志不忘嵇康玄遠的風貌,吾輩只能這樣緬懷而已。而那些依舊彈奏古琴的高人,或代代相傳,或鼎立創新,不過是嵇康的又一種延續,僅僅是作為一個活化石的存在而已。

    欄目主編:伍斌

    本文作者:五谷豐

    文字編輯:伍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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